因劇而聚

《羊男的迷宮》（西班牙語：El laberinto del fauno），是一部2006年由西班牙跟墨西哥聯合製作的戰爭奇幻電影。

電影的西班牙名字指的是羅馬神話中半人半羊的農牧神，英語名字則指的是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羊神（潘神）。

故事背景為1944年西班牙，此時西班牙內戰結束不久， 11歲的奧菲莉亞跟著母親投靠繼父--上尉維多，上尉與游擊隊間進行的戰火林立讓奧菲莉亞恐懼的只能躲進自己的幻想世界--被精靈帶進迷宮，並在那裡遇到牧神（潘神），他告訴奧菲莉亞她原是地底王國的公主，而必須完成三個任務才能再次回去。

電影的開場，乍看之下該可說是電影的結尾，或多或少預言了整部電影的氛圍。而極其詭異的是，畫面是以倒著播放的方式延續著。也就是說，電影一開始是一位少女受了重傷流著血液，可接著血液慢慢地回流少女的口鼻，這迥異於一般的倒敘方式，讓開頭就有了不一樣的感受。而開始與結尾的連結與倒置，也讓人深思，生命與故事究竟是線性發展，抑或者不過是一個循環。

而接續的寓言，更是發人深省，旁白簡述著很久以前的地底王國，那裡沒有謊言和痛苦，可是公主卻夢想著人類的世界，藍天、微風與陽光。有一天公主逃出了王國，但外面刺眼的陽光卻使她眼盲、甚至抹去了記憶。她忘了自己是誰，只能承受著疾病與痛苦，最後，她死了。但她的父王卻始終相信，她的靈魂會再歸返，也許以另一個身體、在另一個時空。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樣的寓言若與序幕的安排相疊合，則引發有趣的聯想。是否歸返意味著循環、是否結束意味著線性、是否線性與循環訴說著正巧是電影中的現實與想像。

畫面一轉，回到主角奧菲莉亞身上，原來剛剛的故事正是奧菲莉亞閱讀的繪本。而那彷彿也藉此反映出奧菲莉亞的內心，抑鬱的情 緒，卻掩藏不住渴望冒險的心情。更確切一點地說，她身上充滿著逃離的想望，一如故事裡的公主。而在現實裡，因為西班牙內戰之故，奧菲莉亞的父親過世，母親再嫁，而對方是法西斯政權下一位極其殘暴的上尉。渴望依附在母親身旁的奧菲莉亞，卻畏懼且厭惡繼父的存在，「想逃」的心於焉而生。尤其是當懷了繼父骨肉的母親與她被迫從城市遷移到郊區的磨坊與繼父會合，就為了繼父認定孩子出生時父親得要在旁邊，而無視於即將臨盆的母親身體孱弱。繼父毫不掩飾地呈現以他為尊的高傲心態，更加讓奧菲莉亞心生焦躁與不滿。

自此電影呈現兩軸並進的方式，現實中，奧菲莉亞的繼父達維上尉奉命駐守在磨坊，率領軍隊負責殲滅法西斯政權眼裡躲藏在森林中的共產黨餘孽。其中一場達維審問一對狩獵父子的畫面，那自以為是的荒誕，原足以讓人不齒，而極其血腥與殘暴的過程，更是將緊繃的情緒瞬間推上高峰。然則更讓人感到恐懼的是，即便目睹這一切，心裡卻隱約可以感受到這不是頂峰，這只是開端。這樣的心境真實地反映出身處在法西斯政權底下的民眾心聲。戰慄的氛圍瀰漫其間，那對生命的毫不在乎，那對權力的迷醉與揮灑，都讓人精神緊繃。

尤有甚者，電影總是刻意捕捉達維上尉用剃刀刮鬍子的過程，那表情反映著一種極度嚴苛與冷酷。當心失卻了溫度，所有的思維也就變得非常的理性與現實。那或許讓人畏懼，可也讓人不忍，因為這樣的人始終無法理解，為何有人總是把「情」看得如此重要。一如法西斯政權中，那極端殘暴的高壓下，卻屢屢有人奮不顧身地反抗。因為這裡頭，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可偏偏從極度現實的角度來看，活著該是最重要的。

另一個軸向呢？電影透過一個儀式性的過程，拉開了一連串驚奇的旅程。亦即奧菲莉亞無意間在森林裡撿拾到一座很特別雕塑所崩裂的石塊，而那剛巧是塑像的眼睛，當她把石塊組合回去之時，彷彿在她內心打開了一扇神奇的門扉。那關於現實的隱遁，那關於美好的可能，都在這扇門後。而引路者，就是與雕塑同時出現狀似螳螂的昆蟲。原本還有些疑慮的奧菲莉亞，就在昆蟲幻化為精靈之後，遂有了更多的相信與勇氣。就這樣奧菲莉亞來到了羊男的迷宮，羊男即為牧神，那半人半獸的身子，不免讓人感到有些驚懼。可是那和善的語調，卻漸漸鬆動了奧菲莉亞的防衛。尤有甚者，關於公主的言說，像是呼應著故事一開頭的童話，更像是打破了奧菲莉亞心中關於真實與想像的界線。自此，奧菲莉亞彷彿找到了生命的重心，那關於逃離，也關於歸返。
羊男所帶來的世界，成了電影最迷人、也是最引人遐想的橋段。這或可從兩個層次來解讀。一個屬於奧菲莉亞，一個屬於電影本身。怎麼說呢？誠如前述，想像的元素有一部份反映著發想者的內心世界。當奧菲莉亞對於童話的著迷，遭到母親的責罵，這使得她所構築的世界裡，並非只有完美夢幻的綺麗。畢竟對於身處於困頓局勢的奧菲莉亞來說，美好反而顯得太不真實。因此，挑戰成了必然。這是饒富趣味的一環，只因那樣的思維可以讓想像更接近現實。現實的活著太過困難，想像又豈能一步登天。更何況，開頭的童話中居住在地底的公主，如果她有機會返回地底世界，不也歷經了種種磨難。

是故奧菲莉亞若要成為羊男口中的公主，得要完成三個艱鉅的任務。首先必須到一棵幾近枯萎的巨大無花果樹，找到躲藏在樹根裡頭的巨大蟾蜍，然後餵食牠三顆魔法石。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殺死牠，還能順利取得藏在牠胃裡的鑰匙。誠如前述，想像與真實之間的聯繫是值得玩味的，這任務的出現剛巧是在繼父準備宴客，而母親為奧菲莉亞製作了一套極其華麗的洋裝。這與任務之間的聯繫不難理解，洋裝因為任務而全毀。這或多或少反應出奧菲莉亞內在的排斥與憤怒。畢竟母親製作洋裝的目的並不單純是為了奧菲莉亞，她還希望美麗的女兒能夠贏得繼父的歡欣，而且能夠在宴會中為他掙得面子。當奧菲莉亞認定母親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繼父」時，內在的排斥感與憤怒感遂大幅提升。她不是不喜歡母親為她製作衣服的驚喜，但她無法接受這目的主要竟是為了繼父，她卻淪為配角。

    第二個任務是要到一個食人魔的房間中，用第一個任務所取得的鑰匙，拿取寶劍。極重要的是，羊男不斷地告誡奧菲莉亞，過程中不要吃任何東西，而且得要在沙漏計時完成之前回到原來的房間。奧菲莉亞在極其順利的狀態下，有些得意忘形，而忍不住吃了兩顆葡萄。這意外的發展，差點讓她無法順利逃脫甦醒食人魔的追殺。雖然成功取得寶劍，但違背規定的行徑，卻惹惱羊男。羊男不僅大發雷霆，甚至直接剝奪奧菲莉亞接續的任務。在這想像的變化裡，現實同樣有個極大的轉折，接近預產期的母親身體突然發燒不適，甚至有危及生命的跡象。現實的煩憂，佔去了奧菲莉亞的心思。倘若少了母親，那麼逃離是否還具有原本的意義。再者，看著母親身陷危機，卻無能為力，更是挑起了小女孩巨大的不安。是故，這會兒雖然仍透過羊男，那象徵神祇的力量，而緩解了母親的疾病。但是對於母親的擔心，不免讓她對於離開感到不捨與不忍。於是任務失敗的種子，悄悄地蟄伏在心頭。

然則，母親卻依然因為難產而死，更悲苦的是，來到磨坊之後，奧菲莉亞所信任與依賴的一位專門照顧他們生活飲食的管家瑪賽迪斯也因協助共產黨員的身份暴露而逃離。孤單無依的她，終於重拾想像的契機。自此羊男再度出現，他願意給予奧菲莉亞最後的機會，亦即在月圓之夜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弟弟回到迷宮之中。電影也在這一幕，才巧妙地揭露，這一切全為奧菲莉亞的想像，因為追捕奧菲莉亞的達維，看不見正與奧菲莉亞對話的羊男。虛構與想像，在那一瞬間有了答案，因為那說明了羊男的存在僅屬於奧菲莉亞，或者說羊男僅存在奧菲莉亞的想像裡。
最後一個任務，是奧菲莉亞得要交出弟弟，因為需要他的血液才能打開地底世界的大門。可是奧菲利亞不願因己之故而獻出弟弟，最末終於付出沈痛的代價。這裡頭傳遞著奧菲莉亞的掙扎，弟弟的出生害死了母親，她怨恨弟弟，但她卻不忍去傷害一個無辜的生命。另一方面，早先奧菲莉亞就已經知曉，對達維來說，母親只是扮演傳宗接代的角色，他對孩子的重視遠高於母親。所以她明瞭若想要報復達維，弟弟是最好的手段，於是任務的想像於焉而生。可是末了仍因為她的良善而退卻，卻不料因此犧牲了自己。

現實與想像的交錯，豐富了整個電影的內容，對奧菲莉亞來說，想像給予了更多的可能，那是生命的出口，那更是活著的希冀。然則，別忘了故事的背景是西班牙內戰，右派的法西斯政權無所不用其極的對左派的餘黨展開一波波的殺戮。是否對於奧菲莉亞的想像，也可以在這樣的脈絡之下，產生新的解讀。舉例來說，那幾近枯萎的無花果樹，是否可以理解成西班牙這個國家的隱喻，法西斯政權正是那隻躲藏在樹根下的肥蟾蜍，無盡的貪婪卻導致國家的困頓。

更值得玩味的是，奧菲莉亞的第二項任務，剛巧發生在達維配給食品給民眾之後。那口口聲聲不斷強調，政府給予人民食物的詞語，聽在人民心中豈非極大的諷刺。當奧菲莉亞身處於滿佈食物的食人魔居所，卻不容許吃任何的食物，那是否同樣意味著在極權政治之下，所有辛苦耕作所得的食物，都得上繳，之後還得被要求懷抱感恩的心，領取若有似無的配給。而私藏或者壓抑不住慾望而衍生的行徑，卻得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誠如奧菲莉亞所言，她以為不會被發現，所以偷吃了兩顆葡萄，沒想到因此而差點失去生命。那以為不會被發現的概念，不也等同於她覺得這並不嚴重，可是食人魔的居所，就是不允許任何私人的想望。試想，食人魔是否可以是法西斯政權的另一個象徵。

最後的意象，那關於獻祭的概念，更是嘲諷政權枉顧生命的作為。誠如達維所表現出來的行徑，滿手血腥的他，卻能高枕無憂。冷酷與殘忍，在自私的伴隨之下，越發突顯。生命的尊重與價值，早已被現實的利益與目的所貶抑。嶄新的生命，凸顯著純潔與中立，若仍被剝奪活著的可能，那麼將更加強化嗜血與暴虐背後的荒誕與無知。什麼是想像，想像常常給予我們跳脫現實泥淖的契機，因為想像可以提供轉折的可能，因為想像可以給予希望和力量。導演喬勒蒙‧迪‧多羅透過小女孩童話故事般的想像，訴說著生命在絕望時的出口，也嘲諷著法西斯政權的荒謬。當奧菲莉亞用自己的鮮血打開了地底的大門，當她的無私換得了夢想中的團圓，是否同樣給出了一個希冀。若連結到電影裡的醫生，從戰戰兢兢地待在達維身旁，到後頭毅然決然地為生命的不忍挺身而出。甚或直斥達維不可能理解他們的選擇，因為他心裡只有毫無意義的服從。就因為如此，所以即便失去了生命，但犧牲的價值，是否正是開啟另一個世界的門扉。

「羊男的迷宮」，這部黑色童話充滿著許多魔幻的情結，然則故事的緊湊與壓迫卻逼使人們不得不去反思生命的價值。現實與想像螺旋般的交錯與糾纏，編織著電影的樣貌，而揮之不去的窒息感，更是反映著電影的精神。回想著電影的開頭，死與生的倒錯，到最末生與死的交易。那是否勾勒著內戰期間，雖生猶死、雖死猶生的荒謬與悲慟。什麼是真實，什麼是想像，如果真實的荒誕，更甚於想像的譏諷，那麼這其間的分野也許就不那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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